一部 HBO 剧集最令人震撼的开场之一，让你感觉仿佛步入了一个恐怖的平行宇宙。那是 1921 年的俄克拉荷马州塔尔萨。一群包括三K党成员在内的白人暴徒，在富裕的格林伍德社区屠杀了数百名黑人男女和儿童。飞机从头顶投下炸弹。子弹在空中呼啸。建筑被夷为平地。镜头跟随一名年幼的男孩，他试图与父母一起逃离这场血腥屠杀。他最终躲在马车里被送了出去，但他的父母却不幸遇难。
当我第一次看到 HBO 限定剧《守望者》（Watchmen）的开场时，我以为那是虚构的。
并不是因为考虑到美国黑暗的历史而觉得它不真实，而是因为在《守望者》的世界观里，这显得极为合理。阿兰·摩尔（Alan Moore）的原著图画小说设定在一个由政治极端主义、国家暴力、蒙面义警以及社会随时处于崩溃边缘的紧迫感所塑造的平行美国。HBO 的续作剧集继承了同样的世界观。面对如此惨烈的场景，我的第一反应是剧集主理人戴蒙·林德洛夫（Damon Lindelof）在《守望者》扭曲的平行历史中又虚构了一个黑暗章节。
随后我查阅了资料。塔尔萨种族屠杀是真实发生的。那次袭击摧毁了当时被称为“黑色华尔街”的繁荣黑人社区，导致数千人无家可归。尽管这是美国历史上最致命的种族暴力事件之一，但在几十年的时间里，学校基本不教授这段历史，历史书中也难觅其踪。而在《守望者》的世界里，这一事件塑造了世界上最早的变装义警之一。除了确立一个关键的新角色外，这段开场白还为剧集的余下部分赋予了一种难以摆脱的情感张力。
由阿兰·摩尔创作、戴夫·吉本斯（Dave Gibbons）绘图的《守望者》原著漫画常因其中的超级英雄——曼哈顿博士（Doctor Manhattan）、罗夏（Rorschach）、笑匠（The Comedian）——而被人们铭记，但它从未真正关乎超级英雄。相反，这是一个关于权力、政治和暴力的故事，以及掌权者为证明这三者正当性而编造的叙事。摩尔利用美国的平行愿景，在冷战背景下审视了对核战争和威权主义的真实恐惧。
剧集创作者戴蒙·林德洛夫在电视续作中采取了类似的方法。剧集设定在漫画事件发生几十年后，讲述了塔尔萨警探安吉拉·阿巴尔（Angela Abar，雷吉娜·金饰）的故事，她的秘密身份是蒙面义警“暗夜修女”（Sister Night）。当一个名为“第七骑兵团”（Seventh Kavalry）的暴力白人至上主义组织开始在城市制造恐怖时，安吉拉致力于揭开一个跨越几代人的阴谋——一直追溯到塔尔萨种族屠杀。
鉴于我们面对的是林德洛夫（以《迷失》的联合创作者而闻名），《守望者》变成了又一部“谜题匣”剧集。每一集都会引入新问题，同时悄悄地提供其他问题的答案。原著漫画中熟悉的角色以令人惊讶的方式出现。整集内容会重新定义你已经看过的事件，沿途还有许多令人拍案叫绝的惊喜。
全剧仅有九集，叙事节奏显得极其自信。没有一丁点儿“注水”内容。每一次揭秘都至关重要。每个角色都有其使命。每一个看似怪异的支线最终都会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是的，事情变得非常怪诞。毕竟，这依然是《守望者》。
雷吉娜·金在《守望者》中饰演安吉拉·阿巴尔。图片来源：HBO
尽管如今没人知道曼哈顿博士身在何处，但他依然笼罩在故事之上。鱿鱼继续从天而降。秘密组织操纵着世界局势。剧中的一些重大转折非常大胆，脱离语境描述时甚至显得荒谬，所以我在此不便赘述。这一切之所以奏效，是因为叙事核心始终扎根于真实的人物和真实的历史。
这正是《守望者》与众多现代 IP 重启剧集的本质区别。它并不满足于简单地重温熟悉的角色或复刻原著中的标志性时刻。在许多方面，它感觉像是某种由深度理解原著漫画核心价值的人创作的“精品美剧级同人作品”。（即便摩尔拒绝认可甚至不承认这部 HBO 剧集的存在。）
回归的角色固然重要，但他们并非重点。重点在于探讨原著故事的后果在几十年后如何持续激荡。林德洛夫提出了新的问题，而没有费心去重复旧的答案。
当该剧于 2019 年首播时，由于其将种族和白人至上主义作为主要主题，许多观众指责其过于“觉醒”（woke）。时至今日，该剧在烂番茄上的评分仍存在巨大差异：影评人给出 96% 的高分，而观众评分仅为 57%。一些观众评论称其为“反白人宣传”，并且“SJW”这个缩写出现了多次。这些批评对我来说总是显得很奇怪。
《守望者》向来极具政治性。原著漫画构想了一个因尼克松连任和拥有神一般力量的超人类帮助美国征服越南而改变的美国。HBO 剧集选择将镜头聚焦于另一组尚未解决的美国问题，这些问题在现代更具相关性。
也许最精妙的例子涉及罗夏（Rorschach）本人。尽管他成了原著漫画中最受欢迎的角色，但创作者阿兰·摩尔从未打算将他塑造成英雄。罗夏偏执、不妥协、厌女且极度反动。摩尔曾表示，粉丝将这个角色视为崇拜对象让他感到不安。林德洛夫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脱节，并巧妙地将其融入剧集的神话中，构想了一个未来：白人至上主义者——第七骑兵团——挪用了罗夏的形象和著作来为自己的事业服务。这是一个令人不安的想法，但它植根于摩尔笔下真实的罗夏，而非某些粉丝想象中的版本。
图片来源：HBO
将 HBO 的《守望者》剧集称为“觉醒宣传”近乎一种冒犯，尤其是考虑到美国历史书籍几十年来都对塔尔萨种族屠杀避而不谈。揭示这段历史是一件勇敢的事。更重要的是，《守望者》本身就是一部卓越的电视剧。
限定剧的形式也起到了加持作用。你可以在一个周末轻松看完所有九集，而且你甚至不需要对原著漫画了解太多就能享受其中。熟悉一些主要角色和主题会有所帮助，但并非先决条件。
多年后，我依然会想起那段开场序列，尤其是因为随后发生的一切。甚至林德洛夫在阅读 2014 年《大西洋月刊》的一篇文章之前，也不知道塔尔萨种族屠杀。他将其作为剧集叙事的支柱，这也是使其成为如此卓越续作的重要原因。林德洛夫利用了这个极具想象力的虚构宇宙，不是为了帮助我们逃避现实，而是为了让我们直面现实。
事实上，它也是 HBO 有史以来制作的最让人欲罢不能的剧集之一，这只是一个加分项——也正是这一点，让《守望者》值得你花上一整个周末去品味。
